河沿儿的沿读二声还是四声-河沿儿—儿时的记忆
河沿儿
01
早春的风里,姑姥姥挎着细篾条编织的竹篮,腿脚麻利地走过村边淡绿的柳林,拐上了河沿儿。蓄积了一冬雨雪的土地,在煦暖的阳光下变得松软、暄腾。开阔的河床上,冰雪消融的汾河水裹挟着一股寒气,汤汤而来。河水濡湿的岸边,通体金黄的芦苇顶着灰白的芦花,合着柳絮在风里飘舞。挡风的土坎下,灰灰白白落了厚厚一层。
姑姥姥走到河沿儿一片开阔地方,从竹蓝里取出两荤两素四 碟菜,摆好红漆筷子和酒盅,又拿出一个做工考究的银质酒壶,然后焚香斟酒,虔诚地朝着河流跪拜下去。
来自管岑山脉的清泉水,汇聚了沿途大大小小的河流,依着村子经年流淌。
土坡上,姑姥爷背着闹着去看河的我,向河沿儿走来。他和善、慈爱,指着正在远处祭拜的姑姥姥说:“这是祭河神爷呢!一拜风调雨顺;二拜五谷丰登;三拜家兴人旺。”
春天的河水暖了,河里凫水的水鸟欢快地嬉戏。湿润的滩地上,遍地野花,绿草青青,空里流淌着泥土醇厚的气息和河水的咸腥味。
母亲什么时候来到姑姥姥家做女儿,我不知道。只听姥姥唠叨,姑姥姥的眼睛贼精,能在一群侄女里挑出一个尖子来。她舍得不舍得又怎么样呢,姑姥姥是外祖父最小的妹妹,俊俏、聪明,娘家的大事小情,她都拿得了主意,是家族里了得的人物。
多年没有子嗣的她,还不是看上哪个是哪个。家族里人都说,姑姥姥打小喜欢母亲、偏爱母亲。母亲刚考入城里的女子师范学校,她就扯了一身哔叽布料,与她的四哥——当家的四姥爷商定,正式确定了和母亲的母女关系。四姥爷曾说,母亲给过去可是掉进了福窝里。姑姥爷家道殷实,吃白面卷子,穿洋布衣料,把她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疼爱着。
河沿儿上的风总是来得暴烈一些。伏在姑老爷宽阔的背上,听他讲河神爷的故事。
远古洪荒,河流漫溢,世界成了一片沼泽。
一位叫台骀的部落首领,带领沈、姒、蓐、黄四部老百姓,开山凿石,疏通了汾、洮二河,两岸百姓从此在河边安居乐业,过着幸福的生活。因台骀治水有功,当时的帝君把汾河流域赏赐给他,作为封地。
河水流过两岸,多少年月过去了,这位部落首领,便成为五帝时期的治汾之神,老百姓心中的河神爷。开春了,他们要祭河神,祈求他保佑一年风调雨顺;家里有难事了,要祭河神,河边里哭诉一番,那点儿委屈就随着河水漂远了。祭河神,是河沿儿百姓过日子的心劲,是年年月月里对好日子的期盼。
从此,我窥探到一个秘密——汾河,原来是有生命的河流。他是一个面目和善的老爷爷,须发皆白,衣袂飘飘,带来春暖花开,也带来雪落长河。
02
春末夏初,校园里的梧桐花儿萎了,扑簌簌在风里飘落。青翠的叶子茸茸冒出一层,覆盖了树冠。母亲和新来为老师们做饭的“葭”,手里摘着青菜,“葭”问:“你的娘家在哪里呀?”母亲的声音蘸了水般的鲜亮、滋润:“河沿儿上呵。”
放学的我看到门上的锁子,一下子慌了神,扭身在校园里四处奔跑、打听。操场里没有、教室里没有。平时母亲出现的地方都不见。我倚在一棵泡桐树上,忽然变得不知所措,不觉淌下泪来。那样的一个下午、在那样一个年纪,对母亲的依恋,是那样真切而铭心。
终于,在灶房前寻到了母亲。心虽然还“咚咚”跳着,世界却变得宁静、安稳。偎着母亲,听着关于河沿儿的对话,想起姑姥姥家土炕上火红的窗花,想起姑老爷温暖宽厚的背和河沿儿的风,心里霎时像落了一场雨。一条河也在挂着露水的河滩醒来,泛着波光在绿草地上一闪一闪。
少年的欢乐随着梧桐花落在母亲和“葭”的身旁,遍地紫色。宽展展的操场里,夕阳洒下斑驳树影,快要放学的孩子们嬉闹成一片。
那时我不知道,母亲说的“河沿儿上”的娘家,其实已是处于汾河东岸的姥爷家——东邓村。母亲是怎样决然地离开姑姥姥家,回到生养她的姥爷家,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委。只是伤感地知道,母亲再不带我去姑姥姥家了,姑姥爷也不再背着我去滩里看河。
母亲教书的村庄虽离河沿儿不远,却难得带我们去一次姥姥家。一来一辆二八大跨,要带我和弟弟,母亲便发怵不好驾驭,怕摔了她的孩子。二来我和舅舅家的表哥同岁,弟弟和二表弟同岁,母亲知道姥姥辛苦,便不愿意拖累娘家,相信靠自己完全可以把两个孩子养得很好。
学校有四五位公派老师,原先在村里派饭,轮到谁家,就把派饭的牌子传给那家的学生娃。常可以看见几位老师走在村巷里,然后一起进了某家的门,吃完饭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下,结伴回学校。
高考制度恢复后,学校办了两个高考复习班,公派教师增加至近二十位,于是专门在村里找来一个做饭的大妈,为老师们做饭。这位大妈善良、热心,又干净利落,做一手好饭菜,和母亲很投缘。母亲让我和弟弟按乡村最高的礼数,叫她“葭”。学校里没接水管,吃水要靠“葭”的老公从村里一担一担地挑。母亲带着我和弟弟也入了灶,每月按人头出三块钱的吃水费。
母亲代复习班的数学课,很尽力,每天高高两摞作业本,常常批改到深夜。由于好多学生都是放下书本多少年,从各行各业汇集一起的,底子差,需要补的缺口多,母亲整天待在教室里,一个接一个辅导学生。虽然忙碌,但她自信、快乐、充实。一年后,她所代的复习班有近一半的学生考上了中专、大学。
那天,学生们簇拥着母亲照相,她在中间开心地笑着。我发现,身着红开衫的母亲那么漂亮、那么美!我们的乡村生活因为母亲而阳光灿烂。
母亲虽然代课忙碌,但她手巧,掏空儿就会给我们织漂亮的毛衣,做暖和轻巧的棉鞋。在乡村小学,我和弟弟总是穿得最漂亮、整齐的,在孩子们中很耀眼。堂舅娶亲的前一天,母亲为我们穿上灯芯绒外罩,一起挤在自行车后车座儿上,她骑着二八大跨,竟学会了在前面上梁。
河沿儿上的庄禾苗绿汪汪的,村子里更是光鲜葳蕤。村旁路口,长着许多粗壮繁茂的槐树、椿树。井台边儿有一颗槐树,据说长了上百年,中间已成空洞,能容纳一个站立的大人。母亲说槐树有灵性,小孩子到它跟前不敢乱说话。经过那里时,我紧紧抿着嘴巴,感觉有一丝丝鬼魅、神秘的气息,正从树洞飘出。
终于来到村里,远远望见姥姥家大门口一对威风的大狮子。表哥、表弟一个骑在狮子身上,一个搂着狮子的头正在玩耍。
一座古朴典雅的四合院里,北房里住着姥姥、姥爷,以及姥爷的胞弟四姥爷、四姥姥,舅舅和三个堂舅分住在东、西厢房里。古式的方砖铺满院落,两棵石榴树,在北房的廊前茂盛地长着,年年枝繁叶茂,春华秋实。
树下摆放石凳、石桌,春夏季节,一大家人坐在石桌周围,孩子闹着、大人聊着,一个锅里搅稀稠,好不热闹。此时,院子里张灯结彩、人声喧嚷,正在准备明天的婚宴。
姥爷家因为成分不好,除了四姥爷家的大舅早年考上了 大学,成为一名工程师,舅舅和两个堂舅都没有被推荐上去,错过了上学的最好年华,在村里干农活儿。几年过去了,最小的堂舅二十好几了连媳妇也说不上。看着侄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,姑姥姥四下打点,托村里一位临县媳妇回了一次老家,把她的表妹说给了堂舅。
正和表弟们玩儿,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,一抬头,姑姥姥和姑姥爷相跟着进了门。他们把我拉到一边,惊喜地问:“你咋来的,和谁?”我指指堂屋里的母亲,他们望一眼,往我口袋塞了一把糖,讪讪走开了。我跑去拉住姑姥姥的手不放,一扭头看见母亲走过来,赶紧松开了。
此时院子里人来人往,热闹极了。舅舅们说,要放铁炮,煞煞这几年的晦气。放铁炮是河沿儿农村在婚丧嫁娶时的礼炮,炮筒用铁铸成,有三响、五响甚至更多,原理类似于古代的土炮,只是装火药而已。铁炮声音震耳欲聋,方圆几公里都能听见。因危险性大,平时姥爷、四姥爷坚决不让放。
舅舅们推说,是姑姥姥让放的。姥爷和四姥爷就蔫了声,算是默许了。我在人群里偷偷寻找,看见姑姥姥坐在窗前,悄悄抹眼泪。
舅舅举起铁炮对向天际,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威武。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硝烟火光飞出院落,向河沿儿飞去。
西厢房的土炕上,不知谁家的月子娃被炮声震醒,哭声震天。
03
一场大雪,使汾河成了一条静止的银河。
与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边,去看病中的姥姥。路过姑姥姥村庄时,母亲忽然停住了脚步,指着埝根下一处坟茔说:“那是姑姥爷的坟。”两行清泪,从母亲不再年轻的脸庞上淌下。
记得几年前在村边遇到姑姥爷,忽然盯着他问:“您的背怎么驼了!?”姑老爷望着我满是惊诧的眼神,笑眯眯说:“忘了吗,小时候背你去看河,压弯了呀!”如今,那曾用满心慈爱呵护过我、深爱着我的老人,就躺在脚下的这片泥土里。他曾向往的天伦之乐,成为心中永远的暗痛。
他会化为春天里的一棵树,在我们路经的时刻,婆娑地摇曳,用纷落的露珠,表达心中永恒的期待和思念。
芦苇丛里,觅食的小鸟跳跃、低徊,叫声婉转地呼唤同伴。飞来的那只,可是它的兄弟、姐妹,抑或恋人吗?它们的世界里,一定也是有情有爱的温馨王国。
曾给我们做饭的“葭”劝说母亲,“人这一辈子啊,一眨眼就过去了,争啊吵啊,就像一蓬烟,唯有念想能留。”“葭”说的“念想”,是不是就是爱呢?有爱,才会消融积怨,涌入暖流。
母亲是时代的受伤者,却像刺猬一样,保护自己的同 时,伤了亲人的心。
04
终于,姑姥姥过七十大寿时,母亲带我前去祝寿。多少年了,又踏进了那座熟悉的院子,只是姑姥姥已进入垂暮之年。我拜寿时,执事喊:“给姑姥姥拜寿喽——”坐在台上的姑姥姥立即纠正:“不,她叫我姥姥!”
和母亲离开时,姑姥姥忽然捧了一大把压好的面条追出门来。风吹起她的满头白发,眼里噙着经年岁月里蓄积的泪水。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,只是想用满腔的爱,拥有一个女儿,让我叫一声“姥姥”。
浮世千重变。
母亲竟走在姑姥姥前面。
弥留之际,割舍不下的儿女亲情,使母亲痛彻心扉,口不能言。只是嘱咐我:“以后在城里安了家,接姑姥姥去住。替我尽孝送终。”
漫天纸钱在河沿儿飞起。凄婉的唢呐声,诉尽人生的悲凉。
风里,传来汉武帝的千古绝调《秋风辞》: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兰有秀兮菊有芳,怀佳人兮不能忘。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。萧鼓鸣兮发棹歌,欢乐极兮哀情多,少壮几时兮奈老何!”
05
多年后,落脚的这个美丽城市,是帝尧故里、九州肇始之地。闲暇时,漫步汾河公园,鲜花盛开,绿草如茵。步入九州广场,在“尧天舜日”的牌坊下,追忆先贤帝尧在此地“宾服四夷,划定九州”的丰功伟绩,感受唐尧故都的文化底蕴和文明气息。
乘坐楼船泛舟汾河,极目远望,“一川清水,两岸锦绣”的美景尽收眼底。祥云桥、萱楼、软索桥、尧井园、水车等景点,扮靓了一个城市,带给人们美好的遐想。
一川清水,两岸锦绣
节假日,与好友坐在河沿儿,喝茶聊天、品书论道,已成为常态生活。
多年前,姑姥姥虔诚地祭拜河神爷时,她能想象,如今的幸福生活吗?
坐在高速行驶的动车上,河沿儿大大小小的村庄一闪而过。那些我深爱着的亲人们,已不在这片土地劳作、生活、憧憬,只留下许多念想。
有了这些念想,河沿儿上一定会青山不老,绿水长流。
(① 葭”,是河东一带对比母亲大的妇女的尊称。)
作者简介:
崔海昀,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,临汾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、首届签约作家,《山西广播电视报﹒临汾周刊》总编辑 。 曾在《山西文学》、《山西日报》、《晋南作家》等刊物发表散文作品,出版散文集《阳光草》。